暖窝窝

时间:2026-07-06 作者:李欣雨 来源:文学院

清晨的宿舍还浸在朦胧的睡意里,我刚揉了揉眼睛下床,室友便笑着递来一颗鸡蛋:“刚煮好的,给你当早饭。”那颗蛋,正安安稳稳地卧在她掌心,乳白色的壳,在透过窗户的晨光里泛着些微光,像一件温润的玉器。我心里蓦地一动,伸出双手接过来,仿佛那不是一颗蛋,而是一个小小的、温暖的奇迹。那暖意便徐徐地,顺着我的掌纹,丝丝缕缕地渗到血脉里去了。这暖意,将我从这蒙蒙亮的宿舍,渡回到那个寂静的、浮着煤烟与饭菜气味的老家巷子里去了。

小时候,邻家住着一位姓王的奶奶。母亲一到后晌总爱带我到她家串门,我每次都很乐意跟着去,不为别的,就为她家暖壶盖里那两颗暖窝窝的蛋。每回我一进门,还没等我说“奶奶好”,她便已颤巍巍地站起身,走到那砖垒的煤炉前,端出那个已将泛黄的暖壶盖子,里面总妥帖地卧着两颗圆滚滚的水煮蛋。王奶奶会用她那满是褶皱的手,小心地取出蛋,放在我小小的手心里,细声细语地说:“快吃,快吃,还热乎着呢。”那蛋,果然是热乎的,热得有些烫手,我总得在两只手里倒腾几下,才舍得剥开。现在想来,那暖窝窝的哪里是蛋,是奶奶那颗温热的心。她自己守着清冷的晚年,却把能捂热的一切,都攒给了我这个不谙世事的孩子。 

这暖意,从邻居奶奶的掌心,又悠悠地,流到了母亲的手上。也不知从何时起,大约是从刚开始的长途的汽车,到后来的火车。每当我睡眼惺忪地收拾行装,总能听见厨房里,那电磁炉发出稳定而又持续的声响。那声音,是家的催眠曲,也是离别的序章。待我一切收拾得当,母亲便从厨房出来,手里攥着的,是用红塑料袋装好的、已在冷水里浸过的、温热的水煮蛋。她总是一面塞进我的行囊,一面絮絮地嘱咐:“路上吃,顶饿。”话是极简朴的,和那蛋一样,朴素实在。

颠簸的车上,在嘈杂的人声里,我每每掏出那几颗蛋,都感觉心里很踏实。我慢慢地剥着壳,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地、树木和房屋,心里便觉得,家并没有被远远地抛在后面,它的一部分,正被我握在手里呢。这蛋,于是便不止是果腹之物了;它成了一枚小小的印信,一封无字的家书,一个母亲能给予游子的、最具体而微的守护。

我晃了晃神,目光回到室友赠予的鸡蛋上。我低下头,开始剥这颗鸡蛋。乳白色的壳退去后,露出了洁白无瑕的蛋清,咬上一口,弹润爽口。蛋黄糯糯的,越嚼越香。这蛋和邻家奶奶给的蛋,还有母亲给我带的蛋,是同一颗蛋吗?大抵是同一颗了,它们形态相同,吃起来都是暖心窝的,仿佛是穿越了长长的时空,通过一双双充满爱的手传递到我这个离家孩子的手上。

我忽然想,人之一生,所追寻的,或许并非是那些炫目而复杂的东西。我们风尘仆仆,我们跨越山海,心底渴望的,或许不过是这样一个“暖窝窝”的所在。它不必太宏大,就像那颗小小的蛋,它是邻家奶奶掌心的余温,是母亲行囊里的牵挂,是室友清晨送来的关爱。我在这头,亲人在那头,而它,便是那根看不见的、暖融融的线,将我们串联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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