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年5月11日14时28分04秒
每到一处地方,我都会下意识地寻找一只机械行走的钟。此刻,我这个闲散之人,正彳亍于成都双流机场,没有时间,双腿便没了方向。
钟声清脆地响了起来,循声望去,那口挂钟悠远而肃穆,似一幕老旧的黑白电影,画面忽明忽暗,三根指针时快时慢。
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嬉笑着奔跑,撞到我身上,也撞碎了记忆的钟声。女孩抬起头,用灵动的双眼审视着我。机场光洁的玻璃幕墙上,映出我暗无天日的脸,脸颊上突兀着一条蜿蜒的沟壑,那是一道永难平息的伤痕。童年的稚气瞬间僵在她脸上,她尖叫一声,跑开了。她的背影,令我想起了女儿。女儿从前总喜欢扑到我身上撒娇,等她长到一米七,能和我平起平坐时,却再也不肯亲近我了,她在无声的尖叫中一天天离我远去。
如今的我,已成为青春期的女儿眼中的一把鼻涕,她甚至怒视着两鬓斑白的我,举起水果刀威胁我:“你再逼我,我就死给你看”。我颤声问她:你知道什么是死吗?她嗤了一声:死有什么好怕的?你这个卖苹果的奸商!胆小鬼!
面对眼前陌生的女儿,我久久无语。也许她是对的,我的确是个卖苹果的商贩,但我不是奸商,我也承认,我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,除了怕死,我还怕黑,怕光,怕电梯,怕吊灯,怕床……也怕,我最爱的女儿。
2008年5月12日13时14分
那天的钟声格外沉厚,仿佛在山顶敲打,每敲一下,就震落一个人,越来越多的人被震到山下,纷纷向谷底坠沉。
那天,天空起初是灰黄色的,转瞬乌云密布,狂风大作,太阳起先泛着白光,四周笼罩着乌云,庶几,天倏忽变黑,越来越昏暗,似乎随时会塌陷下来,淹没整个大地。
那天,我的脸色比天还要暗。丈夫有半个月没联系我了,我也并不想打搅他,一想到他,我耳畔仿佛响起呜咽的钟鸣。来到顶楼平台,点燃一支烟,冷风啪啪地打在脸上。手机铃声打断了思绪,我懒于接听,音乐固执地响着,勉强接了,堂兄气喘吁吁地说:你母亲脑梗,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!一记重锤,令我半晌才回过神来。马上回家!我开始收拾行李,刚跨出门,才想起要向公司的陈总请假。就在昨天,我同陈总吵了一架,他气得直拍桌子,让我“滚”。我厚着脸皮去请假,他却不在办公室,我一次次地拨打他的电话,但无法接通。堂兄的电话接二连三,催命一般,我不敢不接,生怕错过母亲的任何信息。如果擅自离岗,后果可想而知。掐灭那支烟,又用脚蹍了几下,不管了,回家!回家看望母亲,也见见那个叫作“丈夫”的人,纵使此刻他也许躺在别的女人床上。
临行前,我必须安排好我管辖的几个小家伙。我是一名退伍女兵,在一家军事培训中心工作,专门为6至16岁的孩子开展军事化训练。
来到培训室门口,刚准备推门,猛然听到孩子们的嬉笑声。
趁钟教官不在,我们来玩击鼓传花的游戏吧。我这有一个苹果,传到谁手里谁就表演节目。一脸稚气的毛豆说。
小皮扯了扯毛豆的衣服,说,教官今天好像不高兴,要不,算了吧。
大猫不以为意,说:多大点事儿,咱班各项大比拼倒数第一她被领导骂了吧。
年长的兔子也帮腔道,就是,这段时间老看她虎着个脸,是不是离婚了……
孩子们哄笑起来。我在窗外听得火冒三丈,忍了又忍,最终忍无可忍,一脚踹开门,冲到毛豆面前,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苹果,摔在地上,苹果弹跳着滚远了。孩子们吓得噤了声,低着头不敢看我。我环视着他们,吼道:全中心最差,竟然还有心情玩游戏!你们以为人生可以用来游戏吗?全体关禁闭三天!每人写两千字的检讨!
8个孩子老老实实地进了黑屋子,我才松了一口气。我们是新建的大楼,没有专门的禁闭室,便将空出来的教室派上了用场。我找来一把铜锁,将门锁得严严实实的。
我心急如焚,躲进厕所一遍遍给医院打电话,护士告知母亲已经住进了ICU病房。我本想打给丈夫,想了想,挂了。我试着拨打家里的座机,接电话的正巧是我日思夜想的女儿。女儿哭得梨花带雨,央求我回来。我的心一紧,一边安抚她,一边试探着问她爸爸的情况,女儿说,爸爸和一个阿姨出去了。安抚好孩子,我扔下电话,倚着墙,抠下了一小块墙皮。
禁闭室里一片寂静,这8个孩子全然不知我在一天之内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。
电话接踵而至,有医院催交费的,也有推销房子、卖保险的……我抓着电话坐立难安,我仿佛看到母亲全身插着管子,眼巴巴地等待她最小的女儿回来,我听到不足两岁的女儿独自在黑漆漆的房子里吓得大哭,声声呼唤着妈妈妈妈,我想象丈夫和别的女人在床上翻滚……不行,我一定要回家!
我在网上买好一张机票后,未拿任何行李,径直奔向机场。临到换登机牌时,才恍然惊觉忘带身份证,只得乘出租车返回。时值午时2点半左右,车身猛地一颤,我的身体差点被甩出车外,随后听到车载电台紧急播报:本县地震了。一种不祥的预感呼啸而来。年长的司机慌张地请我下车,并表示不收车费。我愤怒地甩出几张百元钞票,强令他一定要开到培训中心。司机大哥带着哭腔说:大姐,我是经历过唐山大地震的人,家里还有妻儿老小要照顾,我得赶回家找他们,求您了,赶紧逃命吧!
一下车便开始狂奔。满大街都是人。不知跑了多久,才到达培训中心。
人呢?我的脑袋一木,眼前一黑。我不明白,齐整整的三层楼怎么会在瞬间变成了负一层!我的8个孩子呢?脚下的土地开始摇晃,双腿不听使唤,想往前挪却被晃得摔倒在地,我挣扎着爬起来,来不及多想,不顾一切地冲进废墟里。我一定要找到那8个孩子!一阵剧烈的晃动之后,眼前出现一片灰暗,耳畔响起尖叫声和哭喊声,身体不再是自己的,它向前方倾斜,又向左侧倒下去,突然,一个重物凭空坠落,狠狠地砸在身上。
时间静止了,大地却在摇晃。不知被黑暗埋葬了多久,我才被周遭的血腥味惊醒。剧烈的疼痛包裹着我,我试图站起来,却动弹不得。脸上蒙上了几层厚厚的土,我努力眨眼,抖掉眼皮上的灰,才依稀看清这混沌的世界。我们住在顶楼,前一秒还弥漫着笑声的楼房坍塌了,变成一片废墟,我腰部以下都被埋进土里,只有头和胸侥幸露在地面。我想扭转身寻找孩子们,却被牢牢禁锢着,头稍微一动,便会被一根钢筋牵绊着一痛。
肥仔,小皮,毛豆,八哥……兔子,大猫,小黑,牛顿……每喊一声,就感觉头皮被人狠拽一下。
没有人回应我。废墟里死一般的沉寂。
几分钟后,一个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:教官,我,我在。
小皮,你还好吗?听到熟悉的声音,眼泪瞬息涌了出来,和着面部的灰,化成了泥。
教官,我好痛,头好痛,全身哪里都痛。教官,怎么会地震呢……
小皮,你一定要挺住,很快就有人来救我们了!
教官,天怎么黑得这么快?我什么都看不到了……
我看了看惨白的天,咬住自己颤抖的双唇,说:是啊,天黑得可真快啊。
小皮,还早着呢,千万别睡着了。
教官,我想出去,禁闭室里好黑啊……
小皮,你们为什么不往外跑呢?
我想开门,毛豆说教官会处罚我们,我们就一直在禁闭室等你,结果等来了地震……教官,我想我妈妈,妈,妈……
出来之后就可以看到妈妈了,很快就能出来,挺住,小皮,一定要挺住!
好困啊,教官,我想睡一会儿,就一会儿……
小皮,醒醒,你他妈的给我醒醒!我疯狂地呼唤小皮,每喊一声,身体就被钢筋水泥刺得锥心的痛。我一遍遍试图唤醒小皮,小皮却再也没了声息。
我的左手压在了土里,右手幸运地露在地面,艰难腾出唯一自由的右手,开始拼命刨土,然而无济于事,我的五指刨得鲜血淋淋,身体却纹丝不动。我歇斯底里地继续刨土,希望能逃出来,找到那些孩子们,将孩子们从禁闭室里救出来。我狠狠地捶击裂开的地面,血水溅到身上,我抹掉鲜血,腥红的血又流到嘴边,我开始剧烈呕吐。
大脑一阵窒息,我在绝望的边缘放声哭号。轰隆的雷声欲把天地掀翻,随之而来的是倾盆大雨。我仰起头,将雨水喝了个饱,雨水和泪水灌进我的胃里,极酸,却是我的救命水。大滴的雨珠砸到头上,身上,巨雷一次次劈向地面,大雨冲开了大地的裂缝,还原了这幕人间惨剧的真相。浓烈的血腥味和着稠密的风雨飘过来,浑浊的雨水流成了殷红的血水,我被一团团血水包裹着。不远处,泥泞的地面裸露着一只断臂,一个书包,一顶军帽,还有一只HELLO KITTY布偶。那只布偶我是认得的,毛豆前天收到母亲寄来的粉色布偶,他视若珍宝,晚上睡觉也要搂着,为此,大家都笑他很“娘”。
我嘶哑着喉咙,一声声召唤他们,从毛豆喊到大猫,从牛顿喊到兔子,没有人回应我。这些傻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。我又声嘶力竭地一遍遍喊“报数”,却始终无人呼应。
不,我得活着,我要活着找到那些孩子们。我要为孩子们打开禁闭室的门。我要活。为了不让身体麻木,我摸到了不远处的一截钢筋,顷刻间看到了希望,我一下一下地刮那截钢筋,每刮一下,都像是在刮自己的骨头。我的手不时淌着血,血涌出来时是热的,很快又变凉了。
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,只记得天黑了又亮,明了又暗,灰白与昏暗反复交织。多想就此长长地睡一觉,这样就能找到小皮他们8个孩子了,可我担心一旦睡过去,就再也醒不来了。我要活着一个个找到他们,继续做他们的教官。家里还有一个两岁的女儿,她时常用甜甜的声音叫我“妈妈”,一见到她,我就融化了,我喜欢将她高举在头顶,任由她拉扯我日渐稀疏的头发。我想送她一个比她还高的芭比娃娃,给她买满满一屋子的布偶,接送她上幼儿园、小学、中学、大学,不,也许她上完小学就不需要我了。这个牛奶一般的孩子会一天天长大,我要陪在她身边,目送她一天天远去。
对不起了,爹,娘,孩儿不孝,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来,能不能继续为二老行孝。我一直考虑买一套带花园的大房子,将你们接来住,种花种菜,养一只猫,养几只鸡,每天能吃上新鲜的土鸡蛋,在都市过乡村生活。
我的夫啊,我若不幸离开,你一定要照顾好我们可爱的女儿,你可以再娶,但那个女人一定不能虐待我的女儿……
2008年5月15日13时52分
远处传来若有似无的钟声,像是叹息,又像是呐喊。钟声越来越近,敲响归家的节奏。
我在泥土和血水里饿得奄奄一息,仍不甘心地伸出无力的右手在四周探寻。我摸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,立即抓牢它,像抓到一根稻草。透过微弱的光,我认出来了,这个灰头土脸的家伙,是毛豆舍不得吃的苹果,是8个孩子玩击鼓传花时传递的苹果,是被我摔在地上的苹果!我咬了一口,硬硬的,虚弱的牙齿穿透果肉时,一股甜甜的汁液从牙齿开始,敲醒我的每一条神经,麻木的嘴唇渐渐有了知觉,甘爽流进我的肠胃,又流向身体各个部位,它像一把神奇的钥匙,打通了我僵死的经脉,我的身体渐渐有了温度,意识也缓缓恢复过来。我将红苹果连带果核囫囵吞了下去。这是我被困以来唯一吃过的食物。
这只红苹果让我有了求生的欲望,却也令我堕入未知的绝望。周遭没有一个人,没有食物,没有水,我只能等死,这只红苹果是我最后的晚餐,是我那8个孩子最深情的召唤。深夜的冷风一刀刀割在身上,我同昏灰的天空一起颤抖。死神一次次攥住我的手,想把我带走,我在明明灭灭的黑白世界中沉睡,又苏醒过来,恍惚中,那8个孩子在向我招手,我闭上双眼,迎着他们走去……
迎接我的不是8个孩子,而是几个穿军装的陌生人,他们将一息尚存的我从地狱里解救出来。一个年轻的武警告诉我,我整整被埋了72小时。
我在ICU病房里住了一周,又转到普通病房。母亲在我住院期间溘然长逝,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。其间,我数次欲逃出医院,每次都被护士们遣送回病房。我生生在病房里关了35天禁闭。出院时,我的身体里多了一块钢板和12根钢钉,这些笨重的家伙,将伴随我的后半生。医生告诉我,那天,一根筷子粗的钢筋刺进了我的身体里,所幸没穿过要害部位。我哑然,细瘦的钢筋揭穿了一个豆腐渣工程,却救了我的命。
一场地震,让我变成了钢筋铁骨。可我前所未有地脆弱,我待在家里,总担心地面会猝然裂开,为此,我将所有的木地板都改成了地砖,仍觉得不放心。我无法固守在一个地方,于是疯狂地出差。睡在别处也没有安全感,每次住酒店,都会下意识地看酒店的吊灯,它们安静地倒挂着,我却总以为它们在摇晃,生怕它们随时会掉下来。
睡前一定要留一盏灯,我害怕再次堕入无边的黑暗。即使开着灯,我也无法入睡,深深的黑洞攫取了我的睡眠,我的黑夜比四季还长。
我不愿待在家里,又很少睡觉,躺在床上就觉得床在摇晃,就连过夫妻生活也不敢太放肆,每至激情深处,突然意兴阑珊,为此,丈夫颇有微词。女儿也到了叛逆期,他们爷俩一致认为我出轨了,并且每年都在5月12日这一天去会情人。
这世间有三样东西是经不起回忆的:灾难、死亡和爱。灾难我已经历,死亡近在咫尺,而家庭之爱,正悄然远逝。我被他们父女俩无情地抛弃了,成了孤家寡人。事实上,自我生还的那天起,就注定了只是一个人,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捡来的,都是8个孩子的性命在延续我的生命。我在那天就死了,只是迟迟未埋葬。我无意向任何人解释什么,他们不会懂得,一个从地震中死里逃生的人,一个勉强从创伤后应激障碍里走出来的人,一个中度抑郁的人,多么渴望这个世界的爱与理解。
地震那天我听到邻居家的犬吠,我当面呵斥它,它却冲着我凶狠地叫着。从那以后,我一见到狗,便躲得远远的。
我也不敢乘电梯,惟恐电梯蓦地下坠,将我抛掷回我停留过72小时的地狱。
从前我喜欢裸睡,如今再热的天我也要将自己捂得密不透风,以防地震再次来袭时,奔逃的自己赤身裸体走在大街上,被所有的人边围观边指指戳戳。
一次出差时,酒店突然断电,霎时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地震被困的地方,四周漆黑一片,我发疯似的呼喊,却无人回应。我也无法独自待在封闭的环境里,到哪儿都要把门敞开,为此,家中还进过一次小偷。我亦害怕接触一切锁具,禁闭室上的那把铜锁早已锁死了我的心,并且生了锈,没有一把钥匙能打开。
因为双腿在地下埋得太久了,两条腿时常会忘记自己的职责,先迈哪条腿也成为一个难题,有时自己会在两步之间忘记如何走路。
一切都变重了。身体的伤口已经愈合,但疤痕仍在。每提及一次,伤疤就被撕开一次,鲜血淋漓,然后慢慢愈合,再被撕开,循环往复,极疼,可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。
一切都变轻了。许多人和事会忽地陌生,我在人群中无所适从。我多次想轻生,彻底解脱自己,然而,一想起女儿,心便柔软起来。
我用了几年的时间才从那次地震里爬出来。这期间,我失去了工作,全靠丈夫养家。丈夫虽不埋怨,脸色却越来越阴沉。作为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妇女,我不能依赖男人来养活,我得工作。可我一个转业军人,一个无学历无背景无专长的“三无人员”,还矫情地怕黑、怕乘电梯,这导致了我屡次同好工作擦肩而过。
我整日在大街上游荡,期待我这个垃圾能被一家公司捡走。有一天,我在垃圾桶边看到一个红苹果,它的一半光鲜亮丽,另一半却腐烂了,上面沾染着不明液体。我长久地凝望着它。这是毛豆他们留下的那只红苹果吗?这只苹果想告诉我什么呢?我俯身拾起它,用老茧丛生的手细细地擦拭着,擦得我双泪纵横。几只苍蝇落到我头上,脸上,我无意驱逐它们。我张开干涸的嘴,将那只红苹果连皮带核吃得干干净净。地震时一个红苹果救了我的生命,这只烂苹果在我的至暗时刻拯救了我。作别垃圾桶时,一袋垃圾从天而降,散落在我身上,可我笑了,笑得比苹果还红,还甜。
自那时起,本县某菜市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水果摊,摊位上只卖一种水果。客人时常会奇怪地问:为什么不卖其他水果?摊主只笑,并不答。这个摊位的红苹果物美价廉,但因为品种单一,生意极为惨淡,摊主却每天雷打不动地出摊,早出晚归,几乎从不缺席。
2018年5月12日17时20分
不远处教堂的钟声冲破喧嚣,缓缓响起,包裹我满耳、满眼、满身,十年来的喜、悲、爱、愧伴随着钟声呼啸而来。
我已经卖了近十年的红苹果了,每年从5月12日起,我都会消失几日,有时同附近的摊主打声招呼,有时懒于解释,万一有人问起,也只搪塞说回老家。
正步走!一二一,一二一……
不足20平米的酒店房间里,我庄严地来回走正步,斑驳的皮鞋踏在地毯上,溅起阵阵微尘,我俨然一个身披铠甲的将军,纵横于烽烟四起的战场。这螺蛳壳大小的战场被我用双脚丈量了几百遍。
咚咚咚。我扬起的右脚犹疑地顿在半空。
开门,见是一位穿制服的保安,便郑重地向他敬礼。年轻的小保安一愣,随即回了个标准的军礼。
钟女士,您楼下的客人反映天花板一直有响声,我上来看一下。
请进。
保安进门,警觉地窥探房间的每一个角落,可惜让他失望了,我入住了14个小时,没迈出房门半步,没换过一件衣服,他们希望看到的裸露的男人,甚至麻将、毒品,通通没有。他盯着茶几上整齐排列着的几个红苹果,欲言又止。
保安无功而返。他一出门,我立即关上房门,继续走正步。不久,敲门声再次响起。
您为什么要在房间里走正步?小保安问。
为了,我的8个孩子。10年前,他们跟你一样大,今天,他们还是和你一样大……我哽咽着,摆了摆手。小保安若有所思,转身出门,旋即又返回,向我敬了一个礼。
小保安一离开,我便瘫倒在床上。整整10年了。每年的这一天,我都会精心挑选8个苹果,来到这片废墟之地。我指挥着苹果们重新列队,又庄严地向它们立正,稍息,敬礼。
报数!
1!2!3!……8!
我俨然一个严苛的首长,命令8个战士翻来覆去地报数,报得我的嗓子干涩、发痒,仍不肯歇息。忽然,一个不听话的苹果滚落在地,我下意识地试图接住它,不期撞到了桌角,苹果们纷纷坠落,弹跳着,去了各个角落。我顾不上疼痛,躬身欲拾苹果,蓦地想起什么,迅即冲出房门,从十二楼一气跑到一楼前台,又冲到酒店外面。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待惊魂稍定后,返回酒店,急促地问前台接待:刚才是不是地震了?
一个年轻的女孩抬了抬眼,慵懒地说:没有。
你确定没有?
有……有病吧。女孩嘟囔着,低头继续手机游戏。女孩没开静音,游戏里不时传出刀剑的厮杀声,女孩全然忘了我,不时发出“又干掉了一个”“我挂了”的声音。
我愤怒地盯着她,她若是我带的学员,我早就一脚踹上去了。女孩漫不经心的神色,像极了我的女儿,此刻,也许她也在废寝忘食地玩游戏。我按捺住怒火,百无聊赖地审视这座酒店,大厅里那盏价值不菲的吊灯,安然地闪烁着,我不敢直视它,总以为它在轻微晃悠,随时会坠到我身上,同我一起粉身碎骨。
我逃离酒店,来到空旷的街道上,街上偶尔闪过几个人、几辆车,汽车的强光直射向我,大脑开始一阵阵地眩晕,我扶住身旁的一棵老槐树,才不至于倒下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我蹲下身,干呕出几口酸水。这个县城充斥着闻名全国的美食,我每次来,却时常一天只吃一顿饭。街上的一切都井然有序,我才确定方才只是一场虚惊,我趿着仅有的一只拖鞋回到酒店时,听到前台的女孩正同保安说:刚才碰到一个神经病,她非说地震了。
失魂落魄地上楼,来到512房间门口,敲了几下,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房间,准备开门时,才想起房卡还插在房间的取电处。每年,我都坚持要求住在512房间,如果这间房已客满,我宁可换酒店。前台女孩极不耐烦地打电话让楼层服务员替我开门。一推门,一个苹果滚向远方,我跪在地上,将四散的苹果一只只拾到床上,几个顽强的伤兵被我捧在手心,怜惜地抚摸着。
苹果们再次被我排兵布阵。报数!
1!2!3!……
洪亮的声音在报数,干净利落,掷地有声,从我的嘴传入我耳中。
报告教官,应到8人,实到8人。我向自己敬了一个礼。
我们共到了8个红苹果,独独缺一个青苹果,那只青苹果是我的。我疯子似的搜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,寻找属于我的那只青苹果。几近绝望时,那只贪生怕死的青苹果,龟缩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里,此刻它遍体鳞伤。我和它对视了几分钟,直到苹果上面出现一张张脸,那张脸,像是毛豆的,又像是八哥的,倏忽变成兔子的……最后,那些神色各异的脸重叠交错在一起,逐渐模糊了我的脸。
那一张张脸蓦地消失了,那些苹果悬浮在房间的半空中。它们笑着,哭着,又哭又笑,哭笑不得。
为什么苹果是湿湿的?我明明将每一个苹果都洗得干干净净,擦得一尘不染。房间所有的灯瞬间熄灭了,我被无边的黑暗笼罩着。巨大的震恐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,裹挟着我,我紧紧地抱住颤抖的自己,又蜷缩着抱住头,惟恐被10年前突如其来的恶魔掳走。是谁把我带到了这里,带到这片陌生的漆黑里?
我摸到打火机,寻找一星亮光。抽支烟吧,我亲爱的孩子们,我们回家。我点燃8支烟,敬另一个世界的孩子们,有几个孩子从来没有抽过烟,从前在厕所里偷偷吸烟的兔子,被我骂哭了,并在全班作检讨。兔子,在那头多吸几包烟吧,那边的纪律应该不严。
房门又响了,还是那个保安。他指着天花板,说报警器响了,房间里不能抽烟。
我狡黠地反问道:你看见我抽烟了吗?我请我的战友们抽烟,他们却一个都不来。小同志,你要不要来一根?
小保安默然。他悄声关上房门,接过我手中的烟,大口吸了起来。吸完一支又取过第二支,第三支……我在缭绕的烟雾中泪飞如雨。抽完最后一支烟时,小保安凝重地说:别太难过了,他们在天上都希望你过得好。说完,行了个礼,走出房门。
我脱下那双活了10年的皮鞋,那双鞋在地震那天保护了我的双脚,否则我也许一瘸一拐地度过余生。平日我将它奉若珍宝,丈夫数次想扔掉它,都被我劝阻了。每次来看望8个孩子,我都会穿上这双老旧的鞋,如同亲吻一个年老的情人。我将自己扔到床上,在仙境般的房间里闭上双眼,我多么渴望这里是天堂,我能见到我阔别10年的孩子们。烟雾很快散去,留给我的只是一场虚空。房间里的空气不安地注视着我,我吞咽下这潮湿的空气。
我从安全出口步行18层楼梯,来到顶楼的天台。风很大,自耳畔呼啸而过。我亲爱的孩子们啊,如果你们能活到今天,都已经长大,该谈恋爱,该成家立业了。如今的我,虽家庭圆满,事业小有所成,但每天都生活在黑暗之中。我被困的72小时里,回忆起这20多年的人生经历,多次熬不过去了想轻生,10年后的今天,我依旧无数次生出这个念头。折磨我的除了疼痛,还有心上的黑洞,凭什么他们都走了,要留我一个人活着?从10年前的那天起,我的生命注定要活得沉甸甸的,除了为自己,我还得替8个孩子活着。
我想我的女儿了,我想给她打个电话。我被埋在土里时,手机丢失了,我疯狂地想女儿,想给她打个电话,72小时后,我得救了,第一个电话是打给女儿的,只记得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喊着女儿的乳名,第二个打给父母,母亲在电话那头早已泣不成声,一遍遍唤我的乳名,想打给丈夫时,我太累了,虚弱得甚至拿不起话筒。
我拨打了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,听到女儿娇俏的声音,我哽咽着无法发声,听筒压得右耳生疼,电话那端扔下一句“有病”,便挂断了。我方才想起,每年来这里,我都会换上一个专用的号码,这个号码只有我一人知道,不,我的8个孩子也知道,这个号码能连接天堂里的他们。每一年的这一天,我都想屏蔽掉外界所有的人和事,安静地同8个孩子完完整整地相处。我会随意按下几个号码,一会打给毛豆,一会打给小皮,我对着听筒说话,问小皮是不是还继续跳霹雳舞,告诉毛豆他的KITTY猫找到了,我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布偶烧给了他,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暖和一点。有时我会长久地盯着那个黑砖头一般的手机,一句话也不说。我想向8个孩子道歉,不该关他们的禁闭,如果他们不在禁闭室,也许不会过早地去了天国。关禁闭的事没有人知道,我也没有受到任何处罚,可我这辈子已经遭受了最严厉的惩罚,我的后半生将会一直活在忏悔之中。
我已经在酒店的大床上躺了4个多小时了,仍毫无睡意,索性起身,将所有的毛巾和浴巾细心叠成标准的豆腐块。平日这个时辰孩子们该起床拉练了,这些娃儿们真懒啊,连被子都要我帮他们叠。一丝微光透过白窗帘射了进来,我依稀看到红苹果上现出他们一张张微笑的脸,我伸出手,想摸一摸那些年轻的脸,他们却顽皮地在我面前晃来晃去,来来往往。我被黑暗全然笼罩,我多么希望那8个孩子来我梦里,我想给他们每人一个苹果,他们却都失约了。我的身体时冷时热,不知沉睡了多少时辰,彻底清醒时,头似有千钧重,床上、地上滚落着9个苹果。
饥饿拉扯着我的肠胃,令我的身体疼痛无比。我来到一家餐馆,点了18道菜,服务员犹疑地问:您一个人吃得下这么多吗?这件事惊动了餐馆老板,他匆匆赶来,身后跟着两个身强体壮的厨师,厨师手里提着菜刀。我笑了,问老板这18道菜一共多少钱,老板用计算器敲出一个数字。我掏出一沓钱,说:不用找了。立时,我便受到了皇帝的待遇,老板带领他的下属,鞍前马后地为我服务,并将打包的饭菜亲自送到了酒店的房间。我将这18道菜排列得整整齐齐,又摆上9副碗筷,我启开两瓶窖藏了15年的茅台,分倒在9个杯子里。
孩子们,今天打牙祭,你们吃好喝好,我先干为敬了!我一口饮尽那杯陈酿。
毛豆,你是未成年人,还不能喝酒,这杯我替你喝了。八哥,我去看过你的小女朋友,她已经结婚了,生了两个孩子,我替你喝一杯,祝她幸福。肥仔,好久没听你唱歌了,我已经好多年不唱歌了,来,干了这杯酒,我们唱他个通宵……
这8个孩子太逊了,每一个人都喝不过我,这次却把我从床前喝到床下。我浑身发烫,躺在冰凉的地面,胡乱喊着女儿的名字,又语无伦次地喊那8个孩子。我隐约记得好像还喊过丈夫的名字。
2023年5月14日21时19分
万籁俱寂,惟余钟声嘀嗒。
我在酒店房间里醒醒睡睡,迷迷糊糊地待了三天。清醒时,我注视着那些红苹果,同它们毫无保留地对话。我告诉它们,我只是个卖苹果的摊贩,不能让家人引以为傲,叛逆的女儿与我隔阂益深,已升为外企高管的丈夫和我行同陌路,我猜测他也许出轨了,但我不愿承认这个事实。我的水果摊惨淡经营,难以为继,我也想拥有一份风光而体面的工作,不希望成为他们的累赘,可除了卖红苹果,我找不到更能让我心安的工作。有时我想,如果15年前我和8个孩子们一起走了,是不是他们就不会嫌弃我,假使时光能倒流,罅隙的相见和长久的怀念,如果在地震那一天可以自行选择,我该如何抉择?如果没有那只红苹果,我饿死在那片土地里,是不是会活得轻松一些?红苹果成为经年缠绕我的一道暗影,我逃无可逃。
我捧着那只青苹果,告诉它,当年那个不成熟、青涩的女人,终有一天会成熟,为父母、为女儿。成熟意味着疼痛与腐朽,可这只青苹果终究是会蜕变成一只功成名就、衣锦还乡、光宗耀祖的红苹果。
我长跪在一所中学那口破裂的钟前,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。时间和空间早已在15年前破碎,地震中的石块一刃一刃地磨平了我的棱角,那些悲伤无法忘却,但已被深深埋葬。伤痕中透出来的悲凉和绝望环绕在整个城市上空。那里无名的花儿谢了又开了,在风中摇曳。
作为那场灾难的亲历者、旁观者和幸存者,我来过了,我将离开。死,是收拾一片狼藉,重返故乡。我亲爱的孩子们,我来了,我即将和你们一起,回到属于我们的故乡……
削苹果的水果刀划在了我的右手食指上,那根手指在我被困的72小时里刮过钢筋,至今仍留下一道深深的疤痕。鲜血滴落下来,我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,一任殷红的血一滴滴染红这片伤痛的土地,等血流干,我就能见到我亲爱的孩子们,同他们团聚了……
世界安静了许久。我以为我死了,可为什么那个世界还会有阳光照进来?我努力睁开眼,见到的不是我的8个孩子,而是丈夫和女儿的笑脸。女儿同我冷战了半年多后,第一次主动拥抱我。她紧紧地抱着我,生怕我会飞走。
丈夫微笑着说:回家吧,我给你洗好了苹果,又大又红。
我静静地听着宁谧而安详的钟声,世界渐渐变得平静而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