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鸟要飞多久才能抵达天尽头?
一只鸟要飞多久才能找到灵魂的家门口?
一只鸟要停驻多久才能寻到生命的栖息地?
一只鸟要飞多久才能不再逡巡于漫长的四季?
答案在风中飘。而世间有一种鸟,她深谙所有的答案。
她名叫候鸟。季候的候。等候的候。她不懈地飞,从南到北,从北到南,无问西东。她永远呈一种飞翔的姿态,才能找到栖息的枝桠,才不会成为猎人的目标。
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。
2000年,她从中部飞去了南方的一座小城。她无时无刻不在逃离,逃离一个咆哮的鸡飞狗跳的原生家庭,逃离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,逃离一座遍布烟尘的城市,逃离一个茫然的自己。
那个小城说着全世界最难懂的方言,她时常被人笑话“鸡同鸭讲”,她从最底层做起,每日执一柄条帚,伴随着悠扬的古筝乐声,细嗅着花香与茶香,一次次将落叶收拢在一起。遍地都是扫不完的落叶,每一片青的黄的树叶上都写着一个故事,这些故事都成为她深藏于心的秘密,这秘密,无人能懂。她同南方的他们一起品茶,竟品出了人生的酸甜苦辣。她化身黛玉,身处南方七个月,葬了200余天的花。她在南方埋葬了从前那个矫情和清高的自己。
活在别人的城市,有如浮萍,无根飘荡,但呼吸会变得顺畅。不必在意他人不屑的讥诮的目光。飘去飘来,终归是过客一场。
下一站:找不着北的北。
异想天开的远走高飞。
飞越国境线——
砰!
羽衣四溅。
扇动受伤的羽翼,抖落一身的尘埃,去到荒凉的大西北,漫天飞舞,一片荒芜。
一座城。两个人。许多故事。
古城墙,钟楼,粉巷,小寨,南稍门,骡马市,鸡市拐,炮房街,五味什字。秦腔和花里胡哨的街道。
凉皮,扁食,麻食,肉夹馍,哨子面,一口香。撩咋了和花里胡哨的面条。
360天后,她离开了这座尘土飞扬花里胡哨的城市。
许多个白天和黑夜,她怀念那些经过的街道,和诱人的面条。
然后她停留在了中部。一座火辣辣的城市。
归来。飘得再远也终需活着归来。
回家吧,回家吧。只是你早已没有家乡。故园不过是他人的墓园。他乡已成昔日的故乡。徒劳缅怀一场。
拖着一身的哀伤归去,但,吾谁与归?
此地是她的家乡,但她其实早已没有家乡。她十二岁才来到这座城市,却始终没有归属感。
只是悬浮。悬浮于别人的城市。
热干面并不干,好似那些油腻的中年男人中年大妈,充塞着无数添加剂的鸭脖子像极了那些无聊好事的看客伸长的脖子,他们竞相跳进浑浊的长江,洗不清满身的罪孽。黄鹤楼上最已没有黄鹤。晴川阁上淅沥的汉阳树。
处处是家。
处处无家。
你应该是一阵风,我应该是一场梦。
梦醒时分。
如果做一只反季的候鸟,天空会不会因此阴晴无定?而太阳,总在发光。
害怕天空的雾霾吗?那么暴雨冰雹风雪雷电呢?再绝望,也还有彩虹呢。且悲且喜,大起大落,喜怒无常。总会被生活磨砺得圆润世俗的。纵使被天空折断了翅膀,依旧还是要振翼翱翔。
冷与热的交错,昼与夜的更替,就在苍茫一瞬间,转身已是数十光年。瞬间成永远。而天空,天空永远沉默。
永远的悬浮人,背井离乡的行路人呵。
一次次的流放,兵荒马乱的放逐。
候鸟再次将自己放逐到了另一个南方,追寻,抑或逃避。
狡黠地伪装成舒适的姿态,迎接外界的凶险。
珠江江畔。天字码头。雷嗨冰狗。
上下九。双皮奶。中山大学。
上流人与下流人交织,背心拖鞋与西装革履并存,早茶与晚茶更迭。
这个城市行色匆匆,亦不疾不徐。
有一种鸟注定不会驻守在一个地方终老。无处话别。
寒冬来临,大雪纷飞。
她化成了一只雪候鸟,在寒冷的地方痴痴地等候着她的爱人,等到白头。
你如此执着为哪般?你一去不回有何求?
你用翅膀在一个季节里写完了杜甫的《三别》,却解不了三秋叶,开不完二月花。
霜叶残红,昔人已逝。一曲骊歌,不诉离殇。
也曾爱过水里的鱼,那注定是一个没有结局的结局,是无法跨越的最远的距离。险些堕入泥沼。所有的故事只剩一个斑驳的回忆,一道残缺的影子。
一次次划过天际,某一天将沉入水底。
颠沛流离,无枝可依。
没有体温,光秃秃的翅膀,偶尔回忆天空的怀抱。留恋。流连。
光鲜亮丽的外表,掩饰不住破衣烂衫的空虚。
一定有一颗太阳黑子,照进她的四季。冲不出来,飞不回去。
周而复始。
一场轮回。
向大地告别,同天空和解。
你不是一只风筝,却满身羁绊,毫无自由。你注定是一只囚鸟。
同无根的野草一起,寂寞飘摇。
一只笨拙的鸟,飞不出苍穹,飞不过沧海,亦成为猎人的目标。
南方渐远,北方已殒。
有如候鸟,于四海八荒,泣血鸣出一曲清绝的乌夜啼。